Three white cups in a row on a wooden table by a softly lit window

为什么你总是走进同一种关系

如果你换了几任伴侣,最后却总是走进同一种关系,这不是运气差,也不是你眼光有问题。重复的关系模式,通常来自早年形成的一种心理模式(mental pattern):一套关于“亲密是什么样的”以及“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它”的预期。这套预期在意识之外运作,所以哪怕你已经把它看得很清楚,它还是会重复。

在和带着复杂性童年创伤的成年来访工作时,这是最让人泄气的事情之一。这一次明明选得很小心,对方看上去也和以前的人不一样,可是一年之后,人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,感受着同样的东西。这篇文章讲三件事:这个心理模式是什么,它是怎么把同一段关系再造出来的,以及改变它需要什么。

心理模式是什么

在依恋理论里,这个模式有一个正式的名字,叫内部工作模型(internal working model)。依恋理论的创始人 John Bowlby(1973)用它来描述孩子从和照顾者一次次的互动里学到的东西。这个模型包含两个预期。第一个是关于别人的:我需要人的时候,对方会怎么回应?第二个是关于自己的:我是不是一个值得被回应的人?

这个模型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它有用。它让孩子能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并且做出调整。比如,如果温暖大多出现在表现好之后,孩子学到的就是“爱取决于表现”。如果孩子一难过,父母就走开或者不耐烦,孩子学到的就是“表达需要会把人推远”。对那个家来说,这些结论是准确的。问题在于,这个模型后来被用到了所有人身上,好像所有的关系都是这样运作的。

还有一点很重要,就是这个模型的储存方式。它不是以“信念”的形式存着的,不是一句可以说出来、再拿来检验的话。Karlen Lyons-Ruth 和同事(1998)把它叫作内隐关系知识(implicit relational knowing),意思是一种关于“怎么和人相处”的程序性知识,类似于会骑自行车。它属于内隐记忆系统,也就是创伤闪回那篇文章里讲过的那个系统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模式描述得很准确,却还是会重复它:描述用的是外显知识,而模式运行在内隐知识上。

这个模式是怎么制造出同一段关系的

这个模型不只是在“描述”关系,它还会实际塑造关系,途径有三个。

吸引。模型会影响你觉得谁有吸引力。图式治疗(schema therapy)的创立者 Jeffrey Young 和同事(2003)观察到,人往往对那些会激活自己早年图式的对象感觉最强烈,他们把这个现象叫作图式化学反应(schema chemistry)。举个例子,一个从小一直在努力靠近一位情感上缺席的父母的人,遇到情感疏离的对象时,会产生很强的渴望。这种渴望是熟悉的,所以会被体验成“来电”。而一个稳定、随时都在的人引起的这种感觉要少得多,于是显得没那么有意思。

解读。模型会影响你怎么理解模糊的信息。对方回消息慢了,或者某个晚上话比较少,可能的原因有很多。模型会从里面挑出它原本就预期的那一个,比如“他对我没兴趣了”或者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”。每这样解读一次,模型看上去就又被证实了一次。

行为。模型会影响你怎么做,而你的做法又会影响对方怎么回应。如果你预期自己会被离开,你可能会追得更紧、干脆沉默、反复试探,或者付出到超出自己能承受的程度,讨好往往就出现在这里。这些做法容易引出你原本害怕的那种反应。William Swann 和同事(1992)有一个相关的发现:在已婚的人当中,对自己评价负面的人,反而对同样不看好自己的配偶更投入。也就是说,被人用符合自我形象的方式看待,可能比被好好对待更让人觉得可信,哪怕那个自我形象是让人痛苦的。

这三个过程合在一起,就解释了为什么伴侣换了,关系却没变。

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土路穿过草丛,旁边开着橙色的野花

为什么看清了还不够

原因有两个。第一个就是上面说的:看清是外显知识,模式是内隐知识,所以用语言理解它,并不会改变运行它的那个系统。

第二个原因是,这个模式最初是一个解决办法。它是你小时候能找到的、和所依赖的人保持连接的最好方式。你身上有一部分到现在还把它当作安全所必需的东西,所以它不会因为你知道“这已经过时了”就自动停下来。也正因为这样,重复一个模式与其说是自我破坏,不如说是一种旧的自我保护。

心理咨询是怎么改变一个心理模式的

内部工作模型是靠“与它相反的经验”改变的,不是靠讲道理。这背后的神经科学机制叫记忆再巩固(memory reconsolidation)。Karim Nader 和同事(2000)在动物研究里发现,一段已经存好的情绪记忆被重新激活之后,会回到一种不稳定的状态,持续几个小时,然后需要被重新储存一次。在这段时间窗口里,记忆是可以被修改的。这个发现推翻了过去的看法,也就是情绪记忆一旦形成就是永久的。

后来的研究进一步弄清了打开这个窗口需要什么条件。记忆必须处在被激活的状态,同时还要发生一件这段记忆没有预料到的事。这在研究里叫预测误差(prediction error),也叫错配(mismatch)。Richard Lane 和同事(2015)提出,这是不同流派的心理治疗带来持久改变的共同机制:旧的情绪记忆被激活,一个新的情绪体验与它相矛盾,然后记忆以更新过的形式被重新储存。这目前还是一个在研究中的模型,但它能解释为什么光有领悟不够:谈论一个模式并不会激活那段情绪记忆,而激活和错配缺了任何一个,记忆都不会被改写。

另外还有长期追踪的证据表明,早年的模型不是固定不变的。Glenn Roisman 和同事(2002)从婴儿期一直追踪到成年,发现婴儿期属于不安全依恋的人,成年后仍然可以拥有安全、良好的亲密关系。

我在工作中会结合 AEDP、EMDR 和心理动力学取向。针对关系模式,咨询里的每一部分工作,对应的都是再巩固所需要的一个条件。

模式会出现在咨询关系里。到了某个时候,来访会预期咨询师对自己失望、觉得自己无聊,或者被自己的情绪压垮,因为模型就是这么预测的。这说明旧的记忆此刻是激活的。如果咨询师的回应和这个预测不一样,错配就出现了。两个条件在同一个时刻同时具备,模型才有可能被更新,而不只是被讨论。

模式底下的感受需要被感受到,而不只是被描述。Lane 和同事强调,情绪唤起是必要条件:一段记忆要先在情绪上被激活,才有可能被修改。模式底下通常是渴望,以及对小时候需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的哀伤。在有人陪伴的情况下去感受它们,旧的记忆才会被完整地唤起。

形成这个模型的记忆需要被重新加工。对有些人来说,那个预期是从某些具体的场景里学来的。EMDR 会在安全的条件下重新激活这些场景,让它们被重新储存为“过去的事”,不再指挥现在的反应。

如果你目前正在一段关系里,这个模式也可以在伴侣咨询中处理。那时候工作的重点是两个人之间的循环,也就是一方的模型如何触发另一方的模型。

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安静的房间

改变之后,会有什么不同

改变的是“预测”本身,这和自我控制不是一回事。在模型更新之前,想要做得不一样,唯一的办法是压过它。伴侣一沉默,你心里的警报就响了,然后你用力忍住不去追问,或者忍住不往后退。这种压制依赖前额叶皮层(prefrontal cortex),而前额叶的功能在压力下会减弱(Arnsten, 2009)。关系模式恰恰是在压力下被触发的,所以意志力往往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失效。

模型更新之后,旧的反应从一开始就不再产生。Bruce Ecker 和同事(2012)描述过这类改变的三个标志:过去会引发情绪反应的线索不再引发它,由这个反应带出来的行为停止了,而且这种变化不需要费力维持。落到日常里,就是伴侣回消息慢了,你接收到的只是“回消息慢了”,不会被当成威胁。和一个稳定的人亲近会让你觉得安全,因为大脑不再预测这份亲近会被收回。

童年发生过的事,记忆还在。被改写的,是从那些经历里建立起来的预期。

关于我

我是吴雨(Alisa Wu),在纽约执业的心理咨询师,主要陪伴带着复杂性童年创伤长大的成年人:感情里总卡在同一个地方、习惯讨好、内在批评者很凶、难以信任、情绪痛苦反反复复。个体咨询和伴侣咨询都可以用中文或英文进行,可在曼哈顿面谈,也可以在纽约州范围内线上进行。

如果你想弄明白为什么同一种关系总是找上你,欢迎预约一次免费咨询,我们先聊聊合不合适。

参考文献

Arnsten, A. F. T. (2009). Stress signalling pathways that impair prefrontal cortex structure and function.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, 10(6), 410–422.

Bowlby, J. (1973). Attachment and loss: Vol. 2. Separation: Anxiety and anger. Basic Books.

Ecker, B., Ticic, R., & Hulley, L. (2012). Unlocking the emotional brain: Eliminating symptoms at their roots using memory reconsolidation. Routledge.

Lane, R. D., Ryan, L., Nadel, L., & Greenberg, L. (2015). Memory reconsolidation, emotional arousal, and the process of change in psychotherapy: New insights from brain science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38, e1.

Lyons-Ruth, K. (1998). Implicit relational knowing: Its role in development and psychoanalytic treatment. Infant Mental Health Journal, 19(3), 282–289.

Nader, K., Schafe, G. E., & Le Doux, J. E. (2000). Fear memories require protein synthesis in the amygdala for reconsolidation after retrieval. Nature, 406(6797), 722–726.

Roisman, G. I., Padrón, E., Sroufe, L. A., & Egeland, B. (2002). Earned-secure attachment status in retrospect and prospect. Child Development, 73(4), 1204–1219.

Swann, W. B., Jr., Hixon, J. G., & De La Ronde, C. (1992). Embracing the bitter “truth”: Negative self-concepts and marital commitment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3(2), 118–121.

Young, J. E., Klosko, J. S., & Weishaar, M. E. (2003). Schema therapy: A practitioner’s guide. Guilford Press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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