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伤闪回的意思是：过去的一段经历，不是被你“想起来”，而是被你重新经历了一遍。当时的害怕、羞耻、身体发紧，会原样回来，感觉上就像事情正在发生。它是 PTSD 和复杂性创伤（C-PTSD）的核心症状之一，实际上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常见。
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有闪回，只知道自己“反应过度”：一件很小的事，情绪却大得不成比例，然后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。其实不是。闪回不是小题大做，也不是脆弱，而是有一段记忆当年没有被处理完，现在还在以原来的样子被触发。
我在咨询里发现，很多来访只要弄明白闪回是怎么回事，就会轻松不少。所以这篇文章主要讲两件事：闪回为什么会发生，以及 EMDR 是怎么起作用的。
闪回是什么样的
一般人想到闪回，想的是眼前重演当年的画面。这种闪回确实有，但闪回不一定有画面。它也可以只是一种身体感觉、一阵突然的恐慌，或者一阵强烈的羞耻。
治疗师 Pete Walker（2013）把没有画面的这一种叫作情绪闪回（emotional flashback）：人突然回到童年的某种感受状态里，比如害怕、无助、被抛下，但没有任何视觉记忆来解释这种感受从哪里来。有复杂性童年创伤的人，闪回通常是这种形式。
情绪闪回最难识别，原因也在这里。因为没有画面，你意识不到自己是在“回忆”，只会觉得这个感受就是眼前这件事引起的。而且因为反应看起来不成比例，内在批评者往往会接着出来指责自己，等于在闪回之上又多了一层痛苦。
大脑是怎么储存创伤记忆的
要理解闪回，需要先知道大脑里的记忆不止一种。
我们平时说的“记忆”，主要指情景记忆（episodic memory）。它由海马体负责：海马体会把一段经历整理成有前后顺序的故事，并且标上时间和地点。所以你回想上一次生日的时候，很清楚自己是在回忆一件过去的事。
另一种是内隐记忆（implicit memory），主要和杏仁核以及身体有关，记录的是“危险是什么感觉”。它没有情节，也没有时间标记。所以它被触发的时候，你不会觉得自己在回忆，只会觉得自己在对眼前的事情起反应。
正常情况下，这两个系统是一起工作的。创伤的时候不一样：当一件事超出了承受范围，身体会释放大量压力激素。这时候杏仁核会变得非常活跃，把恐惧和身体感受记得很深。海马体受到的影响正好相反，它在高压下功能会下降，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把经历整理成故事、标上时间和地点（Brewin et al., 2010）。
结果就是，这段记忆在“感受”这一层存得很牢，在“故事”这一层存得很弱。身体记得很清楚，但缺少“这是以前的事，已经结束了”这条信息。童年创伤尤其是这样，因为它通常不是单独一件事，而是长期反复的环境，而且发生在大脑的叙事记忆系统还没发育成熟的年纪。
为什么闪回感觉像“正在发生”
触发点可以是任何和当年经历有一点相似的东西，比如一种语气、一阵沉默、被忽视的感觉。大脑一旦识别出相似，就会把储存的感受释放出来。但因为这段记忆没有时间标记，它出现的时候不带“这是过去的事”这条信息，所以身体会把它当成现在的危险来反应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闪回的当下，跟自己讲道理通常没有用：讲道理靠的是语言和逻辑，而储存这段记忆的系统并不处理语言。
当下比较有用的一个办法，是给它命名，告诉自己“这是闪回，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以前的东西”。这相当于从外部给这段记忆补上它缺少的时间标记。它不能解决根本问题，但可以让强度降下来一些，帮你度过那一阵。
EMDR 是怎么帮助闪回的
如果闪回的本质是一段没有被整理归档的记忆，那么治疗的目标就不是消除这段记忆，也不是用道理去反驳它，而是帮大脑把当年没完成的整理做完。EMDR（眼动脱敏与再加工）就是针对这一点设计的，世界卫生组织（2013）也推荐用它来治疗创伤后应激。
具体做法是：你在心里想着某一段记忆，同时跟随双侧刺激（bilateral stimulation），通常是治疗师的手左右移动，或者左右交替的轻拍。每次只做一小段，然后停下来，留意出现了什么。整个过程治疗师都在陪着你，你不是一个人面对这段记忆。
关于大脑里发生了什么，目前的理解是这样的：创伤发生时，海马体因为压力过大，没能完成它的工作。在 EMDR 中，这段记忆被重新唤起，但这一次你处在足够安全、足够稳定的状态，所以海马体可以保持工作。它就能完成当年没完成的事：把零散的感受和身体感觉整理出顺序，并且标上时间和地点。这也是 Shapiro（2018）EMDR 模型的核心观点：创伤时被中断的加工，可以被重新启动并完成。
这个过程完成之后，记忆就有了时间线。它从内隐记忆（以身体反应的形式存在）转变为情景记忆，成为你人生经历中的一部分。大脑能够分清它属于过去而不是现在，它也会和你现在知道的事情连接起来，比如“已经过去了”“我活下来了”“那不是我的错”。你不会忘记发生过的事，只是它不会再以“正在发生”的方式反复出现。
为什么 EMDR 能做到
EMDR 具体为什么有效，研究者还在探索，目前证据比较充分的解释有两个。
第一个和工作记忆有关。工作记忆的容量有限，一边想着痛苦的记忆、一边追踪移动的目标，会同时占用它。在这种情况下，记忆的鲜明程度和情绪强度都会下降，然后以这种强度较低的形式被重新储存（van den Hout & Engelhard, 2012）。
第二个是我在临床上看得最清楚的。创伤发生的时候，人的全部注意都在威胁上。而在 EMDR 中，记忆被充分唤起的同时，你也清楚地处在当下：在一个安全的房间里，身边有人陪伴。过去的记忆和当下的安全感同时在线，大脑才有条件把两者连接起来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EMDR 不是整合创伤记忆的唯一方法。我在工作中会把它和 AEDP、心理动力学取向结合使用。对复杂性童年创伤来说，先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，而不是正式治疗之前的准备。
记忆被整理之后，会有什么变化
来访描述这种变化的时候，说法通常很平实，比如“好像离我远了一点”，或者“我知道它发生过，但它没有在发生”。具体到日常，就是别人语气重了一点，你感受到的也只是语气重了一点。反应和眼前的事情是相称的，因为眼前的事不再叠加着过去那件事的分量。
所以，有闪回并不说明你有问题。它说明你的大脑曾经用很快的方式记下危险来保护你，只是还没有机会更新“危险已经结束”这条信息。而这一点，是可以通过治疗改变的。
关于我
我是吴雨（Alisa Wu），在纽约执业的心理咨询师，主要陪伴带着复杂性童年创伤长大的成年人：习惯讨好、内在批评者很凶、难以信任、情绪痛苦反反复复、感情里总卡在同一个地方。我接受过 EMDR 训练，咨询可以用中文或英文进行，可在曼哈顿面谈，也可以在纽约州范围内线上进行。
如果你在这些突然涌上来的旧感受里认出了自己，想弄明白它们从哪里来，欢迎预约一次免费咨询，我们先聊聊合不合适。
参考文献
Brewin, C. R., Gregory, J. D., Lipton, M., & Burgess, N. (2010). Intrusive images in psychological disorders: Characteristics, neural mechanisms, and treatment implications. Psychological Review, 117(1), 210–232.
Shapiro, F. (2018).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(EMDR) therapy: Basic principles, protocols, and procedures (3rd ed.). Guilford Press.
van den Hout, M. A., & Engelhard, I. M. (2012). How does EMDR work?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pathology, 3(5), 724–738.
Walker, P. (2013). Complex PTSD: From surviving to thriving. Azure Coyote Publishing.
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(2013).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conditions specifically related to stress.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
